何存中: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作家

http://www.xishuiw.com 2015年01月15日09:56 浠水网

    在北京何存中作品研讨会上,我特别想说一句话:何存中是一个被评论界严重忽视了的作家。

    虽然最近我在许多场合都对存中的创作提出了批评,甚至让存中产生了一个印象,我对他的作品出现了“审美疲劳”。其实,我敢说,在目前的中国,还没有一个人有我那样熟悉存中,像我一样关注存中的创作。存中成了我的一种阅读和思维习惯,成了我理解其他文学的一种或正或反的参照。这从不少我读过的书籍上的批语可以看出来。我几乎不论读什么书,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存中,总要从理论或创作实践中将他与我所读到的文字进行比照。仅此一点,存中就不能将我看作可有可无。

    我为什么要说存中是一个被严重忽视了的作家?我的观察点有二。其一,是存中的创作成就与评论界对他的关注不成正比。存中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,迄今为止,数量不可谓不多,品类不可谓不全(当然是相对而言),质量不可谓不上乘,但评论界对他的关注却显得格外的少。据我所知,省内批评家中,比较集中关注过他的主要是王先霈,然后就算是笔者我了。王先生最有分量的批评文字,大概要算为存中的小说集《巨骨》所写的序言,那时王先生对存中存有很高的期望。王先生读了存中的《感觉》后,希望他像方方、邓一光一样,写出一个父亲的形象,成为继方方的知识分子父亲,邓一光的军人父亲之后的农民父亲。当存中没有沿着王先生指引的路走下去后,王先生对存中的热情似乎也冷却了不少。虽然也在不同场合谈到存中,但从未为存中写过专门的评论。评论存中最多的人是我,以致我们黄冈的一位文艺界的领导开玩笑,说存中是我“盘大的”。我写存中开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,仅长篇大论的评论文字就不下十篇。省外的批评也有,最为存中珍视的是《名作欣赏》上发表过的一篇欣赏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的文章(作者忘了,懒得查),这篇文章对作品的把握和阐释颇令我和存中折服,仿佛他也参与了存中的创作,存中希望从作品中所表现的一切他都看出来了,很让人佩服他的眼力。但所有这些加起来,与存中的创作成就相比都显得极其不够,存中是被冷淡了。

    其二,极少有人能够认识到存中作品的价值。我指的是已见的评论和平时朋友们的交谈。这里披露一个细节,存中的中篇小说《洪荒时代》获得湖北文学奖,分配写颁奖词的时候,一位省内资深学者被分配写《洪荒时代》,可这位学者却说,他不喜欢《洪荒时代》,他根本没有投《洪荒时代》的票。这位学者是我们平时非常敬重的,他的学识和人品都为我们所景仰,虽然他完全可以有他自己的好尚,但他居然说他不喜欢《洪荒时代》这部作品,着实让我吃惊不小。因为无论如何,我都觉得《洪荒时代》不仅在存中的创作中,即使放到当下中篇创作的全局来观照,也应该是难得的优秀之作。居然以简单的“不喜欢”三个字否定之,令我不得不为存中鸣冤叫屈。这当然是一个特例,而更普遍的情形是,即使是对存中作品心存好感的人,也大多未能看出存中的好处之所在,言不及义,言不由衷,说一些隔靴搔痒的话,这也是存中的悲剧。两个原因加起来,所以我说存中是被严重忽视了。

    存中的被忽视与存中自己有关。至少从表面看,存中存在两个“致命”的缺点。第一个缺点,就是他的创作慢一拍。所谓慢一拍,是指他的创作从那些好“捕风捉影”的评论家看起来,总要落后于风潮。比如存中早期的一批作品:《鼎足》、《巨骨》、《感觉》等,可以划归到反思文学之中,可这些作品发表的时间却比反思文学高潮期晚了两三年,从那些喜欢拿潮流作为批评尺度的人看来,存中不过是步人后尘,食人余唾,缺乏开创精神了。殊不知,存中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受到潮流的影响,但本质上却有自己的思考和追求,用潮流来评判他是不恰当的。第二就是他的艺术品格。存中的艺术具有一种“两栖”的特点。所谓“两栖”,是指他的写作界于传统和现代之间。从存中作品的主体风格来看,他是严格的现实主义,但他的语言表达又多少带点现代主义,甚至先锋色彩(语言实验)。但他的这个“两栖”性却影响了他作品的传播。从热爱传统的人看来,他的作品过于先锋(沉闷、晦涩);而喜欢先锋的人又会觉得他太过传统。总之他是两头不讨好。但这实在不是存中的罪过,而是那些先入为主的目光害了他。如果我们换一副眼光,从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上看,存中算不算是一个成功的尝试?我认为答案基本上是肯定的。

    有必要对存中的小说创作作一个全面的检视。若干年来,存中创作了长篇3部,中篇40余部,短篇未计多少篇,数量不小。按题材划分,大致可以分为如下几类:乡土(或家族)题材、都市题材、知识分子题材、军旅题材、革命历史题材、知青题材。每种题材均有独特的思考和建树。

    先说乡土题材,这是存中写得最多,也是最有成就的一类。存中的乡土题材大多以巴河为背景,故他自己也曾称之为“巴河生态系列”。又因为大多写自己家族的人和事,所以也有人称之为家族小说。其实存中这类小说不能一概而论。从时间上看,这类小说至少可以划分为前后两个时期,界限大致可以放在1997年。前期乡土小说多政治反思和个人体验,后期则更富生命和文化的自觉。这类小说中,最值得一提的是这样几篇:《巨骨》、《感觉》、《马鞭草》、《吃狼》、《桃之夭夭》、《太阳发芽》、《太阳说话》、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,其中最有分量的是《马鞭草》、《吃狼》和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。《马鞭草》最大的成功在于塑造了喊春这样一个畸型形象,透过这个形象,让我们看到了仇恨是如何使人变得狭隘和变态。解放前,喊春一家是之雄家的佃户,但之雄一家对喊春一家并无欺凌和压迫,相反给予了很多照应。所以,喊春的父亲不仅不恨东家,相反心存感激。解放后,由于工作组的启发,喊春提高了阶级觉悟,明白了之雄一家之所以发家致富,就是因为剥削了像他们家这样的穷苦人。这就使得喊春对之雄怀恨在心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由于喊春的阶级出身好,虽然依旧穷,但日子过得扬眉吐气,趾高气扬,而之雄一家只能过得灰头土脸。改革开放后,之雄做起了小生意,靠当粮贩子重又发了家,盖起了楼房,喊春一家只能住在又破又漏的土砖房里。这更增添了喊春对之雄的仇恨。梅雨季节,喊春的旧房子不能挡雨,之雄让喊春一家去他家避雨,喊春不去;之雄的妹妹爱喊春,自愿将自己的身子给了喊春,而喊春却让她回去对他哥哥说:“就说我强奸了你!”喊春整个人性都被扭曲了。之雄和喊春,一个是东家之子,一个是佃户之后,按过去的阶级观点,作者的立场应该站在喊春一边,歌颂喊春的阶级觉悟。这种写法在十七年的小说中大量存在。现在存中却变换了角度,他从更深的人性层面思考了喊春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,是如何变得狭隘和变态的。答案只有一个,那就是仇恨。而这个仇恨却不是真实的,是一种政治理念教化出来的,因而是有害的。中国乡村生活千百年来大致是平静的,是阶级斗争理论打破了这种平静,破坏了人与人之间本来可以有的和谐与和睦的关系。这种乡村伦理的改变,应该说是革命给生命伦常带来的最深层的伤害。这种伤害,过去的小说很少反映,而存中却以自己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,我认为这与当时甚嚣尘上的政治反思文学相比,应该更富有理性深度,更切入了生活的本质,也更富于现实和历史的意义。但这种独特的声音却被潮流所淹没,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。(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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